还珠之生世篇

琼瑶与欧阳常林的不解之缘

    自称为“候鸟”的琼瑶,1988年4月来到了阔别三十九年的故乡,是这三十九年一次的回归,造就了如今已成为湖南经济电视台台长欧阳常林与她的一段缘份。从此《婉君》、《哑妻》、《新月格格》等一系列琼瑶作品走上了荧屏。琼瑶女士把这次大陆之行的感触倾注笔端,更记下这段与“湖南骡子”欧阳常林的不解之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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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欧阳常林与琼瑶夫妇 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欧阳常林与隆中号

    那晚,我还有一个预定的节目,我的表外甥唐昭学将带他的全家,来旅馆中和我再聚首一次。所以,我回旅馆,就急着想上楼,怕让唐昭学等得太久。谁知,我们一走进长江大饭店的大厅,就遇到一群男男女女,扶老携幼的等在那儿。再一问,才知道他们居然是香港友人老吴(曾和我赌四个金戒指)的亲人。于是,鑫涛留在那儿,款待老吴的亲人。承赉和初霞太累了,已先上楼。我一个人走往电梯,心里还在纳闷,送我们回来的曾虹,不知道跑到哪去了?
  我正埋头往电梯走,忽然间,就在一个人拦在我前面,很快的问:
    “请问是不是琼瑶?”
    我一抬头,看到一个年轻人,挺拔修长,西装笔挺,肩上背着照相机。浓眉大眼,面貌严肃。双目炯炯地盯着我。我当时就一愣,觉得这人的眼光中颇带怒意,而他的声音却是我熟悉的——有我家乡的湖南口音。我还来不及回答,曾虹已冲了过来,非常抱歉,又非常为难地看着我说:

    “他是从湖南赶过来采访你的记者,我已经向他解释过,你不希望被采访,但是他坚持要见你!”自从我到北京,我就一路被记者追踪。所以,杨洁早就有一封锦囊给每站接待我们的人,告诉他们要注意的事项。其中,第一条就是:请婉拒记者采访!显然,曾虹初和记者交手,就打了败仗。我对曾虹示意没关系,然后我看着来人,想向他婉转说明我不愿意被打扰的心态。我还没开口,他已经急急递上了他的名片,说:
    “欧阳常林,我是湖南电视台的记者!”
    欧阳常林。当时,我除了觉得他的姓比较少见以外,并没有特别的感觉。我怎么也没想到,大陆地广人稠,总有一些特殊人物,我既然见识了杨洁、张宝胜……我就还会遇到一位欧阳常林!我看看名片,再看他,正想说话,他又抢先说了:
    “听说你来武汉,我今天特地从长沙赶来!”他吸口气,清清楚楚问:
    “请问你,你是湖南人吗?”
    怎么,语气不善呢!我又一怔,答:
    “我是湖南人!”
    “你这趟旅程中,预备回湖南吗?”他再追问。
    “不。”我坦白地答:“我不预备回湖南!”
    “为什么?”他加重了声音,铿锵有力,咄咄逼人地,“你已经到了湖北,为什么对你的家乡过门而不入?”
    我为之愕然。一时间,竟答不出话来。想当日在北京,晓蕾也曾问我,为什么不回湖南?晓蕾是我心爱的表侄儿,叫我一声姑姑,我对他都没说任何理由。后来,代杰表哥和代训表姐赶到北京去见我,代杰对我说了一句语重心长的话:
    “你这次不回湖南,是绝对正确的。”
    当时,我与代杰交换了一个凝视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我想,代杰来自我的家乡,他这句话的意义,比任何话的意义都深长。
    可是,我现在没办法去对一个陌生记者,来分析我对家乡的“情结”。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。这个湖南人脸上有属于湖南的执拗,眉间眼底,带着刚毅和果决。这是张有棱有角的脸,提出的也是有棱有角的问题。忽然间,我觉得“很累”。我觉得我没有义务,站在这旅馆大厅接受“审判”。
    “对不起,”我简短地说:“那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,我不想谈这个问题!”
    “那么,你能不能透过电视,对你的湖南乡亲们说几句话?”
    我四面看看,没看到摄影机,他似乎看出我的思想,立刻说:
    “只要你接受访问,我马上调摄影机来!”
    “不!”我慌忙摇头,“我不想接受访问,也不想说什么!”
    在一边的曾虹急坏了,慌忙插进来打圆场。她用湖北话对那记者一连串的解释,告诉他我连北京电视台的访问都没接受,告诉他我这趟旅行希望不被记者打扰……但是,这些话对我那位同乡根本不发生作用,他拦住我,不让我上电梯,看我一副不妥协的样子,他急促地说:
    “我们湖南人,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同乡,大家都感到非常骄傲。这次你回大陆探亲,居然跳过了湖南,这使我们都太失望了!难道你对你自己的故乡,没有亲情,没有怀念吗?”
    我张大了眼睛,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这年轻人看。一时间,心中波潮起伏,非常地不平静。我很想对他说:
    “你知道‘近乡情怯’四个字的意思吗?你知道我多想保留童年的记忆吗?你知道三十九年间,可以有多少的生离死别吗?你知道我也有矛盾和挣扎吗?你知道我已在北京见过亲人了吗?你知道故乡剩下的只是祖父的孤坟,和失落的家园吗?……”
    但是,面对那张陌生的脸,我什么话都没说。我只感到一阵深刻的难过。难过得不想为自己作任何解释。我想,我这次回大陆的种种情怀,绝对不是一个大陆青年所能了解的。我满情无奈和伤感。于是,我叹口气,说:  
    “你不可能了解的!”
    说完,我转身就要走。他一个箭步,又拦在我面前,他的脸涨红了,呼吸也急促起来。
    “坦白说,”他紧紧地盯着我,“我对你充满了崇拜,才赶这么远的路来采访你。现在,我看到你这种样子,我觉得很……寒心!”
    他那“寒心”两个字一脱口而出,我心中一凛,这才蓦地感到“心寒”。这么刺耳的两个字,对我回大陆的这颗“热腾腾”的“心”简直成了莫大的讽刺!我生气了!我忘了自己在火车上,才说过要“忍耐”的话。瞪着他,我很快地说了一句:
    “既然你对我寒心,我们不必再浪费彼此的时间!”
    说完,丢下他在大厅中,我径自上楼去了。
    那天晚上,我心中非常难过,唐昭学一家人准时来了,和我又作了一番团聚。这番团聚,带来无限温馨!但,等他们告辞回去,
我又想起欧阳常林了,我把那声经过告诉鑫涛,很伤感地说:
    “真没想到,我会和一个‘来自故乡’的人吵架!我觉得,要人了解我,实在太难了!”
    “别难过!”鑫涛安慰着我,“反正这件不愉快的事已经过去了!不要让他弄坏了你的情绪。想想明天,想想隆中号,想想长江三峡吧!我保证,你一上船,就不会再有记者来烦你了!”
    说的也是。我振作了一下。甩甩头(我小说中最喜欢用的三个字),甩开湖南记者,甩开欧阳常林……我明天将要登船看长江!长江会卷掉所有的烦忧!长江会带来另一番境界!
    于是,第二天,我们又在曾、林两位小姐,陪同下,驱车到晴川阁下的码头,从码头登上隆中号。
    下了车,我们的行李实在惊人,我只见到曾、林两位小姐,都拿着行李往船上走,司机也帮忙。但是,最奇怪的,是有个年轻人,扛着初霞的大箱子,又提着我和鑫涛的行李,一个人当两个人用,正活蹦乱跳地把那些箱箱笼笼运到船上去。初霞手中空空的,抓着我说:
    “那个小伙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,拚命帮我搬行李,你看,我手中什么都不用拿!”
    我再对那“小伙子”仔细一瞧。哎呀,不得了,他不是别人,却是欧阳常林呀!我大叫一声:
    “欧阳常林”
    “欧阳常林是谁?”初霞不解地问。她错过了昨晚那场好戏。
    我也来不及向她解释了,因为,这时,我忽然发现又有两个人,抬着一架ENG摄影机,正对着我们这群人“录影”!我心中冒出一股怒气,心想:好呀!这家伙得不到我的“同意”,干脆不告而拍!我虽然有些生气,再看到欧阳常林不停地跑出跑进,把我们的箱子、干粮、矿泉水……等等东西往船舱中一件件送去,我这脾气就再也发不出来了。何况,摄影机的镜头正对着我,我总不能气呼呼的,录出来不好看呀……于是,我很有风度的面带微笑,从码头上走进船桥,一直往船上走。
    到了船边,我又发现船长穿着一身雪白的制服,和好多位西装笔挺的绅士,站成一排,正在欢迎着我们上船。这种架势,使我颇为震动。ENG小组的灯光打亮了,我和船长握手、和招商局副总经理握手、和中旅社武汉
支社总经理握手……这一一握手介绍起来,才惊讶地发现,原来招商局的要员们都出动了!
    船长名叫陈安荣,虽然头发已经花白,额上也有些皱纹,却长得轮廓清晰,极有书卷味。而且风度翩翩,仪表不凡。我们一上船,他就急着告诉我们说:
    “我和王副总、熊经理本来都在香港度假,忽然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,说琼瑶一行要游长江!当时,我们就猜,会不会是隆中号?于是打电话向中国旅行社查问,问来问去问不清楚。我们猜想,琼瑶一定是由作
协出面安排,或者是政协,或者是文化交流中心……可怎么也猜不到,体协买去的四张票就是你们四个!”
    哈!杨洁出面的这一招,确实让很多人跌破眼镜。我们四个,都笑了起来。初霞一面笑,一面兴致勃勃地问:
    “后来你们怎么知道是我们了呢?”
    “我们并不知道呀!”熊经理说:“我们左研究右研究,最后决定,不管你们来不来,我们还是赶回来为妙。因为,陈船长从十三岁就上船,已经有四十几年航行长江的经验,是中国全国九位最杰出的船长之一。尤其对长江三峡,他每块石头、每个漩涡、每段激流都了如指掌。如果你们四个在船上,我们一定要把你们交在陈船长手里才放心!所以,我们全体都来了,连总公司宣传部的人也来了,我们陪你们一站,明天到沙市,我们下船。算是表示欢迎之忱!”
    一篇话说得我好感动。怎样也没料到,我会让他们如此劳师动众。初霞比我还感动,她每当感动时,紧张时,激动时,都会“哇呀、哇呀、哇呀”的叫,此时,她就一直“哇呀”个不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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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欧阳常林与琼瑶
    和陈船长、熊经理、王副总等人见过了面,我们就急急地去查看我们住的舱房。我们分配在三楼的301室,初霞夫妇住302室。我进房间一看,两张单人床,铺着橘红色的床罩。(隆中号的房间算是很豪华的,票价也很可观。)有沙发、有茶几、有梳妆台、有床头柜,有冰箱、有电视、有私人的浴室……这都没有什么,最吸引我的,是五面好大好大的玻璃窗,从玻璃窗向外一望,“长江滚滚东逝水”尽收眼底。岸上的晴川阁、武汉市、长江
大桥静静相对。我这样一看就“疯”了,拉着鑫涛,我说:
    “怎么有这样的事?怎么可以坐在长江里看长江,我简直不相信有这样的事!”
    鑫涛见我如此兴备,忍不住提醒我:
    “说不定会晕船啊!”
    “那当然,已经晕了!”我笑着说。
    “有那么好吗?”鑫涛怀疑地问:“以前去美国乘豪华邮轮,你也没有这样高兴!”
    “那当然,在那邮轮上,我们看不到长江呀,看不到三峡呀!看不到我们自己国家的大好江山呀!”我急切地说着。在急切中,也蓦地感到,自己这种情绪,是相当可怜的。若没有三十九年的离别,怎见得相逢最好?
    我们正在房间中东看西看,曾虹与林再文已来道别。短短两天,大家也免不了离情依依。等曾虹与林再文走了之后,初霞跑前跑后的,不知在忙什么,这时,忽然跑过来对我说:
    “那个记者名叫欧阳什么的,说要随船采访你!“
    “哇呀!”这次,轮到我来“哇呀”,都是被初霞传染的。欧阳常林!从我登船后,一阵兴奋,我几乎已经把这位仁兄给忘了。随船采访。这还得了?我要在这条船上住五天,给这个“湖南骡子”一路“审判”下来,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?何况,他还偷拍了我的录影!我立即推着鑫涛说:“他就是昨晚跟我吵架的记者,你快去阻止他,你不是说,保证我一上船就没有记者来烦我吗?(注:湖南人的脾气都很执拗,“骡子”的脾气也很执拗,从小,我就听母亲说,别省人称湖南人,都称“湖南骡子。”)
    鑫涛马上就去办交涉,过了一会儿,我看到鑫涛走回来,后面却跟着欧阳常林。欧阳一见到我,就是深深一鞠躬,然后双手合在胸前,对着我就拜了拜。我吓了一跳,欧阳已面带笑容,诚诚恳恳地说:
    “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,我因为采访不到你,心里一急,说话就欠考虑,你不要生气。我现在跟着这条船去游三峡,我绝不打扰你,只在你有空或无聊的时候,找机会跟你谈谈就可以了。请你不要赶我下船去!”
    我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鑫涛把我拉到一边,对我说:
    “熊经理他们要他下船,但是他说他买了船票。事实上,不管他是不是记者,他有权买票上船,我们没有理由赶人家下船呀!”
    言之有理。我走过去,正好又看到欧阳对初霞深深一鞠躬,又对承赉深深一鞠躬。嘴里急急的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初霞看到我,就一脸的不以为然,拍着我的肩膀说:
    “人家一直保证,绝不妨碍你,只要和你谈谈就好,你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呀!”
    初霞帮他说话的当儿,他又对我连鞠了好几个躬。说实话,此时我的心肠已十分柔软,想想昨晚,自己的态度也不太好,根本没有给他机会来了解我的心态。但,虽然心软了,想到ENG摄影机,火气又来了:
    “为什么要偷拍我?我说了不愿意上电视,为什么还把摄影机弄到船上来?”
    我话才说完,欧阳已跌脚大叹:
    “冤枉呀!”他叫着:“没有得到你的允许,我怎样也不敢录影。那个摄影机是船公司的!他们说对重要旅客,都要录影留念,不信,你去问熊经理和陈船长!“
    原来如此。这么说来,我错怪了欧阳。一时间,我就充满歉意了。这时,船已拉起汽笛,即将开船,陈船长和熊经理都走了过来,为欧阳常林的去与留作了最后谈判。我推推鑫涛,这一会儿,已经完全偏向欧阳常林了。
鑫涛又赶快跟他们去协商。然后,鑫涛回来对我说:
    “他身上的钱,只够买票到沙市,所以,他只能采访你今天一天,明天到沙市,他就下船!”
    我点点头,心想,被他“审判”一天,也就罢了。我不再说什么,无意间一抬头,只见欧阳远远站在船对面,看到我在看他,他对我又是深深一鞠躬。忽然,我想,真该和他好好的谈一谈,他毕竟是来自我故乡的记者呀!无论如何,我也不该让故乡的人误解我呀!想着想着,我就对欧阳微笑了起来。
    欧阳常林——这个“湖南骡子”——就这样闯进了我的大陆之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昆明之行

    “是!他接到我们的电报,就从湖南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,赶到昆明来了!”
    我的天!竟有这种事?我急忙问:
    “他已经到昆明了吗?你怎么知道的呢?”
    “因为他现在就在我的房间里呀!他听说你生病了,不敢去打扰你,所以就到我们房间里来了!”
    啊呀!这湖南骡子,难道还没有放弃对我作“电视采访”吗?怎么可能为了采访一个人,跑上几千里路呢!这大陆记者,我实在服了。其实,是对欧阳常林这个人服了。当下,我和鑫涛研究了一下,别人远迢迢从湖南连夜赶来,我无论如何要见的。鑫涛就去敲初霞的房门,把这位“湖南骡子”给请了过来。
    欧阳一见到我,就跌脚说:
    “你怎么生病了呢?”
    “没关系,”我说:“只是一点小感冒!倒是你,为什么要来昆明呢?这么远的路,你来做什么呢?”
    “你不去桂林,我就只好来昆 明!”他满面诚恳,却十分执拗地说:“我说过还要采访你的!所以,一接到电报,我就去买飞机票,飞机票全订完了,我只好买火车票到贵阳,因为没位子,是一路站到贵阳的!到了贵阳,还是买不到飞机票,我又只好坐火车,一路站到昆明!”他咧着嘴笑了
笑,“就看在这两天两夜的跋涉上,请你允许我,从现在到你们离开昆明回香港,让我一路采访你!”
    我惊讶地瞪着他,怎么?大陆记者流行“一路采访”?那怎么行?我还要去大理呢!怎能带个记者同行呢!我急了,鑫涛也急了。鑫涛立刻对他说:
    “我们明天就去大理!要在大理住三天呢!”
    “我也去大理”湖南骡子说。
    “你听我说,欧阳。”我坦白地看着他,“到大理,是云南的朋友为我们安排的,我实在不方便带着你同行。这次在云南,我拒绝了云南记者的采访,朋友们把我照顾得很周到,始终没让记者来见我。现在,我却弄了个湖南记者来,不是让我难以向云南朋友交代吗?”
    “我了解你的困难,我绝不会增加你的负担!”欧阳点点头,一本正经的,“你明天去大理,是不是住洱海宾馆?”
    “怎样呢?”我不解地看着他。
    “我明晚在洱海宾馆等你!”他说,“你不要管我,我自己去!”
    “拜托你!”我叫了起来:“从昆明到大理,要整整一天的行程,有四百多里路呀!”
    “小事情!”他说:“我还从长沙到了昆明呢!”
    “我跟你说,欧阳,”我平心静气地说:“你不要去大理了,既然来了昆明,你就去石林啦,西山啦,大观楼啦……各处走走,在昆明等我回来,我答应你,从大理回来以后,让你做一段电视采访!”
    “你答应?”他眼睛闪亮地说。“一定吗?”
    “有条件的,”我说:“第一,你不要去大理!第二,要等我的病好了以后。你是我的同乡,你也不愿意我满面病容上电视吧?”
    他忙不迭地点头说:
    “当然,除非你精神很好,否则我也不会勉强你的!”
    “那么,就这样说定了。请你不要去大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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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常林与琼瑶全家及好友
欧阳笑得好无奈。沉吟地看着我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一时间,我心有不忍,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。对于他居然会第二度从湖南赶来见我,心里实在感动。对于我不能带他去大理,也非常歉然。我知道,这个热爱他自己的故乡——也是我的故乡——的年轻人,实在无法理解,我怎会在我的大陆行中,跳掉了湖南这省。尽管我跟他解释过很多次,我想他依然不解。事实上,自从在沙市和欧阳分手后,我对自己不回故乡的心态已经又自我分析过许多
许多次。这时,我终于能够很坦然地说出来了:
    “欧阳,”我说:“你将来要见诸文字,写你所认识的我。你最不能谅解我的一件事,是我居然没有回湖南,或者,我很多的同乡都不能谅解这一点。“
    “现在,我已经谅解了,”欧阳认真地说: “你的乡愁,在整个大陆上!”
    我点点头。深思了片刻。
    “这确实是理由之一。但是,我不回湖南还有一个原因,是我‘不敢’回湖南!”
    “不敢?!”欧阳困惑的望着我。
    “是的,坦白告诉你,我不敢!”我深深吸了口气,“湖南有太多我童年的记忆,我记得祖父在乡下住的房子叫新屋。记得祖父过八十大寿,兰芝堂中唱了三天三夜戏,流水席终宵不断。我所有的记忆都与祖父有关,而
祖父早已去世多年了。我离开大陆已经三十九年,这是第一次回大陆,我希望在我的大陆行里,装满了欢乐愉快的事情,如果回湖南,我一定会伤心的!所以,这次回大陆以前,我和鑫涛相约,他不回他的故乡,我也
不回我的故乡,免得让无限的伤感和哀思,来破坏了我们这趟太重要的旅程!”
    欧阳凝视着我,他总算有些了解了。然后,他问:“你这次不回故乡,有没有遗憾呢?”
    “当然有!”我真切地说:“无论如何,我该去祖父坟上,磕一个头的!但是,我想,我祖父在天之灵,一定能谅解我不回去的心态,他不会生气的。好在,以后可以再来了,明年,我才‘敢’回去。明年,我已经有足
够的心理准备,不管家园怎样,我都可以面对了。”
    欧阳深思地看着我,沉默良久。一时间,房间里静悄悄,我们都各有所思。我面对这个为我奔波了数千里的故乡来人,心中因感动而浮漾起一股难解的哀愁。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他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只深刻的体会到,欧阳这个人,已代表了我的故乡,对我构成了一种“呼唤”。而我的“乡愁”,尽管已经踩过长城,航过长江,走过四川,来到云南……却仍然是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!
       …………
    当琼瑶一行到达大理时,万万没有想到,欧阳也赶早搭上公路局的车子,赶到了大理。人家这样翻山越岭,再拒绝他,就太不近人情了。就这样欧阳加入了他的大理之行,一路领略了“风情万种的大理风光”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最后两天的“乡愁”

    真不敢相信,我的大陆行,已经只剩下最后两天了。回忆初抵北京的种种,一切情景,恍如昨日。那时,对自己这趟长达四十天的旅程,还充满了不安和怯意,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到底。没料到,转眼间,三十八天都匆匆而过!这最后两天,我仍然过得非常忙碌。自从从大理回到昆明,我的感冒,已变得相当严重。所以,一大早就请了医生来打针开药。医生刚走,有人敲门,鑫涛打开房门一看,欧阳手捧了好大好大的一束鲜花,站在门外。我走过去看个究竟,欧阳对着我就一躬到地。我惊愕极了,因为,在大陆要买鲜花是件极其困难,也极其奢侈的事,大陆并不流行这个。我再仔细定晴一看,不得了,整个柜台小姐,都忙着搜集了各种大小的花瓶,还在那儿插花呢I插了花,就一瓶瓶往我房问里送。我愕然地瞪着欧阳说:
    “你去什么地方买的花?怎么买了这么多?”
    “我把人家整车花都买下来了!”
    “哎呀!”我懊恼的喊着:“我后天就走了,这些花岂不可惜!你为什么要这样浪费呢?”
    “一点心意而已,祝你马上痊愈!”他说,把花束交给了我,转身就走,“不打扰你休息,明天我再送花来!”
    “欧阳!”我叫住他,叹了口气,“你还是没有放弃给我做录影访问,是不是?你看看我,你认为我这副狼狈的样子,适合上电视?”
    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   “你今天精神不好,但是,说不定明天就好了!在你上飞机之前,我都不会放弃希望!”
    这个湖南骡子,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!
    欧阳送花之后没多久,小王送来了一本照相簿。
    哎呀!实在让人太感动!小王一路开车,一路帮我们摄影,此时离别在即,他把我们的照片,经过放大剪裁编辑,贴了一大本。首页就是我和鑫涛欢度结婚纪念日所摄,然后沿途种种,从石林、古洞,乃古石林,都一一在目,最后一页,是一张放大的“石莲花!”
    我们感动,初霞、承赉、李蕙也感动,邬湘、小冯、小张、老鲁也感动。达“云南四王”和我们朝夕相处,大家已经亲热得不分彼此,如今就要面对分手的时刻,不知怎的大家就有说不完的话,说不完的叮咛。小张一再对我说:
    “好遗憾,没有陪你上莲花峰!”
    “小张,你放心!”我说:“我会再访石林,二上莲花峰!”
    “真的吗?真的吗?一言为定吗?”一时间,满屋子的云南人都追问着我,好几只手伸给我,要和我“握手为定”。我心中一酸,握紧了他们四个,我大声说:
    “岂止石林!别忘了你们还要陪我去西双版纳!”
    “岂止西双版纳!”小冯喊:“还有丽江呢!还有保山呢!还有腾冲呢!还有高黎贡山和澜沧江呢……”
    我慌忙阻止他们说下去。
   “别说了!别说了!我知道云南有大好河山,有边陲古道,但是,我却是个湖南人啊!”
    真的,此时此刻,我已快飞离大陆,我却对我的故乡湖南,浮漾着满怀乡憨。从玻璃窗望出去,云南的山峦,在雨雾中依稀可见(那天下着雨),湖南的山峦,却在何方?这时,心中闪过的,都是古人的诗句:“他乡生白发,旧国见青山。”“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!”来人,从故乡来的人,是欧阳吧!那时我还不知道,另外还有个人,正风尘仆仆,夜以继日,不眠不休的向我兼程赶来!这个消息,是那天晚上,初霞告诉我的。她冲进我
房间来,就激励得不得了的对我说:
   “我告诉你一件事!欧阳刚刚在我房里,对我说,他来昆明的那一天,曾经和你谈过一篇话,你说这次没有去祖父的坟前磕头,非常遗憾。又不知道家乡兰芝堂的近况,祖父的坟修建得如何等等。所以,他当晚就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回湖南,让他的一个朋友,带着录影机和工作人员,连夜开车去你湖南乡下,为你拍摄祖父的坟,和家乡的录影带,再要他的朋友坐火车连夜送来!现在,录影带已经拍到了,人也动身来昆明了,大概明天晚上会把录影带送到你面前来,放给你看!”
    我目瞪口呆,半晌才说:
   “不可能的!”
   “怎么不可能?”初霞问。
   “他们电视台在长沙,我的老家在衡阳乡下,离衡阳还有好几十里,他们怎么可能在短短四、五天内,从长沙到衡阳,从衡阳到渣江,再到兰芝堂和坟地去拍摄,还要把带子送到昆明来!”
   “反正他们做到了!”初霞对我大声嚷着,接着,就清清喉咙说:“如果你再不答应给欧阳做电视访问,我用推的、拉的、拖的、抱的……也要把你弄到摄影机前面去!”她吸口气,蹬大眼睛:“我真的会这样做,不骗你!”
    初霞激动,她以为我就不激动。事实上,这消息真的震撼了我!可能吗?可能有人为我这样大费周折,来传递给我故乡的消息吗?再见到欧阳,我不敢追问什么,只是说:
   “明天下午,我接受你的电视访问!”
    欧阳眼睛一亮,立刻跑出去安排机器了。
    所以,第二天,我们从西山龙门回来以后——对了,毕竟在离开昆明的最后一天里,去了西山龙门。也在这最后一天,接受了欧阳的电视访问。
    那天下午,欧阳从云南电视合,调来了一部一寸带的电视摄影机,在我房间里,架起机器,打起灯光,来了摄影师和灯光师,大张旗鼓地为我录影。短短几句访问,却整整录了两小时。当录影“终于”录完,我看着欧阳,不胜倔服地说:
   “你总算达到了目的!”
    欧阳看了我一会儿。
   “你知道吗?”他说:“从去武汉第一次访拘你,然后,上隆中,溯长江,到沙市,回长沙,再来昆明,去大理……我这一路,足足走了四千里!”
    我沉吟片刻,笑了。
   “不稀奇!”我说,“人家‘八千里路云和月’,你才走了一半!”
    欧阳深思地看着我,带着个莫测高深的表情,也笑了。
    那晚,金龙饭店董事长为我饯别,“云南四王”全部列席,一餐饭吃到晚上十点多钟。宴会结束后,我回到房间,一眼就看到欧阳带着个年轻人,拎着一大袋东西,站在我房门口等我。
   “这是黄子林!”欧阳为我介绍:“他刚从你的家乡兰芝堂赶来!因为买不到飞机票,他和我一样,在火车上站了两天两夜,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休息了!但是,他拍到了兰芝堂,也拍到了你祖父的基!”
   “真的吗?”我激动的看着黄子林。
   “真的!”黄子林一口乡音,满脸恳切的说:“只是时间太紧张了,我来不及做剪接整理的工作,可能会杂乱了一点!”
    我注视着黄子林,我怎会在乎杂乱与不杂乱呢?黄子林,面貌清秀,温文尔雅,虽然风尘仆仆,亲切的脸孔上却只有兴奋,没有疲倦。我急忙把他们两个让进房间。因为鑫涛还有好多事要办,云南出版社的几位先生也来话别,鑫涛就把客人带到初霞房间去,让我和我的两位同乡,一起看录影带。
    欧阳借了一部录影机来,当他在弄机器的时候,我已经等不及,殷殷询问黄子林,有关家乡的一切.以及他怎样去到兰芝堂的?是公路?还是铁路?黄子林说:
    “从衡阳到渣江县,是乘吉普车去的,路况非常坏,走得很慢,到了渣江县,再去兰芝堂,还要步行四华里.你的祖父葬在猫形山,也要走路上去.”
    “哦?”我愣愣地看着黄子林,原来还要步行啊!
    欧阳反机器架好了,抬起头来,他对我微微一笑说:
   “现在,我走的路,加上黄子林走的路,总有‘八千里路云和月’了吧!”
    真的,八千里路云和月!我心存感动,默然无语
    然后,他们就放起录影带来了,在面放,黄子林在一边解释.我真惊奇极了,因为一上来,拍的是衡阳市,然后转入一条街,进入一个小学校,黄子林说:
    "这是你的母校,刚直小学!我们找了半天,还找到一块旧牌子,上面有刚直小学的名字!"
    他拍了我念过的小学!又拍了我在衡阳住过的那条街和巷.
   “这是陕西巷,你曾经和你的表姐王代训,住在这儿。这里是你祖父住过的地方,只是老房子都拆了,我们只能拍一个大概。”
    从衡阳市转往乡下,老家出现.我睁大了眼睛,一瞬也不瞬的看着“兰芝堂”。在童年的印象里,兰芝堂是一幢深宅巨院,虽然是乡下房子,建造得也十分考究.但是,现在出现在萤光幕上的,是一幢非常残破的陋屋.墙壁完全斑驳了,露出里面的泥.部分的围墙已经倾圮了,小院中杂乱的晾晒着衣物,没有一扇门窗是完整的。
    镜头推向一座有雕花的石墩,黄子林说,
   “兰芝堂里住了二十几家人,现在只剩下一家姓陈,算辈份,那是你的堂兄,他们仍然务农。他说,你小时候,喜欢站在这个石墩上玩,你的祖父陪着你玩!”
    我心中一紧,低下头去。非常不愿意让欧阳和黄于林看到我如此脆弱的一面,但是,眼泪水却已夺眶而出。我拿了化妆纸拭泪,黄子林的声音变得又不安又抱歉:
   “这房子确实已经很破旧了,陈家人也都离散了,但是,但是……但是他们都是很忠厚老实的老百姓!你堂兄也是的!”
    我点点头,哽塞难言。竭力想咽下我的眼泪。然后,镜头离开了兰芝堂,转向了猫形山的山上,祖父的坟出现了。我再度睁大眼睛,看到我的堂兄带着子女,为我祖父上坟烧香。那坟墓,只是一个黄土堆,一个最最简单的黄土堆,土堆前,有一块简单的墓碑,写着:
   “陈墨西之墓”
    我的头再一低,泪珠又泉涌而出。脑子里忽然涌现出三十九年前的画面,我们离开湖南去台湾,祖父依依不舍的送我们,送了一程又一程。那时并没有料到,从此一别,竟成永诀!总以为过两三年就会团聚。我们行前,曾给祖父多少允诺。我们走后,祖父对我们又有多少期待!而现在,我看着祖父的一抔黄土。心中深深地痛楚着,我们走了,却“独留青冢向黄沙!”不,祖父没有“青冢”,他的坟上,连一棵青草都没有!我用手遮着眼晴,不忍再看。
    录影带放完了。一时间,房子里静悄悄,我们三个人都默然不语。那种悲怆的气息,已经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怎样也挥之不去了。好半天,欧阳才吸嗫嗫嚅嚅地说了一句:
   “没想到,会让你这么难过!”
    黄子林更是抱歉极了:
   “都是我不好,我应该剪接整理一下,就不至于看起来这么残破!”
    我振作了一下,抬起头来,正视着我面前的两个人,两个为我奔波了八千里的故乡人!我哑声说:
   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,让我在离开大陆的最后一个晚上,看到了家乡的一切。事实上,这种情景,和我预料的差不多。欧阳,”我盯着他:“你现在应该懂了,为什么我一直告诉你,我‘不敢’回去!今晚,我看到的只是录影带,我已经够伤心,假若我一回大陆,就去故乡,达趟旅程,将情何以堪?”
   “我懂了!我真的懂了!”欧阳终于一叠连声的说。
   “我做得不好,”黄于林还在那儿自怨自艾,“我应该多访问一点你的亲人,多拍一点你家乡的山水……”
    我转眼看黄子林,我眼中又湿了。
    "你做得很好!"我喉中哽着:"其实,你不知道,我多么想见我的家园……不管它破旧不破旧!我仍然呆怔怔地坐在沙发中.脑子里全是录影带里的画面。我想起一首歌,一首从小就会唱的歌,
     “春去秋来,岁月如流,
       游子伤飘泊。
       回忆儿时,家居嬉戏,
       光景宛方如昨。
       茅屋三椽,老梅一树,
       树底迷藏捉。
       高枝啼鸟,小川游鱼,
       曾把闲情托。
       儿时欢乐,斯乐不可作!
       儿时欢乐,斯乐不可作!”
     我坐在那儿,想着这首歇,追掉着逝去的祖父,追悼着逝去的童年。
整夜,我未曾阖眼。
     这就是我在大陆的最后一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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