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这个世界   文/李辉

(1)黄永玉爱讲故事,会讲故事,浑身都是故事。
虚构与写实之间,轻车熟路。讲故事人微笑着张望故事中人,故事中人也许就闪动着他自己的影子。
他一生其实都在不断出演故事,叙说故事。不管他们快乐或悲哀,传奇或平淡。
    几年前,我陪同黄永玉去他的家乡湘西凤凰。在那里,我听到了黄永玉一生中最初的传奇。讲这故事的是家乡的弟弟。而最初讲这故事的当然是他们的母亲。
    黄永玉出生在常德,几个月后由父母带回凤凰。船在狭窄河道上行驶。途中,行至山间,父母忽然听到风声,道土匪就要来抢孩子绑票。船赶紧靠岸,父亲将黄永玉塞进一个大树洞,母亲则用锅烟抹抹脸,假扮船工,一会儿,土匪们叫喊着往下游追去:“快走,那个孩子能值三百大洋。”父母吓得紧揪心,既怕孩子叫出声来,怕被虫咬,他毕竟只有几个月。
    土匪走了,母亲赶紧跑到树洞前,只见黄永玉安然无恙,没事一般自顾自地啃手指头。这下子他们悬起的心才放下来。
    故事无异于虚构,但却真实地发生在黄永玉身上。河水澄碧,夹竹林青翠,鸟鸣悦耳。多么令人陶醉,幽雅景致。但土匪的闯入——多么突出地带有当时湘西的特色——打破了这片安宁和悠然。
    我宁愿把这看作具有象征意义的一种暗示:黄永玉注定要在美丽与丑陋,安宁与动荡的世界开始他的人生,永远是自己的主宰。
    后业的黄永玉正是在这样的世界中从过去走到现在。七十多年人生,漂泊、动荡、坎坷,同时又丰富,刺激,充实。大起大落,大悲大喜,交替出现在他的命运中,他很幸运。即便有过磨难,但没有迷失自己,没有改变自己。
    他步履从容,潇洒地走在这个世界上。

(2)谈到黄永玉,不少人总是会想到他的猫头鹰,提到文革中所谓的“黑画事件”。不可否认,政治批判有时难免违背批判的初衷,反倒以扭曲的方式增加着被批判者的影响力和威望。不过,对黄永玉来说,我却觉得,“黑画事件”只是他一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。审视他的艺术时,这个插曲甚至可以忽略不计。
   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其实不必借助于波折与批判来增加自己的份量,尽管它也许曾经起到过这样的作用。但我更看重的是他永远拥有朝气,勇气,甚至傲气,还有他那似乎总是挥洒不尽的创造精神。这才是他真正的价值所在。
    “写不好东西怎么能怪压力呢?只能怪你自己。”在说到艺术创作时黄永玉不止一次这样说。其实这也可以看作他的人生态度。对于一个乐观、执著富有创造性的人来说,不管外界如何变幻形态,如何难以捉摸,永远只能是一种背景,一种陪衬。重要的是把握住自己。
他便是如此。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面对什么,他总是他,永远做自己的主人,把命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,在命运面前,他没有遗憾。
艺术就是一种命运。任何时候,任何情形下,他都情愿自己是艺术的主宰,艺术的创造者。只要激情尚存,信念尚存,他就不会停止心灵与艺术的对话。依我看,在他那里,任何艺术形态都肯有同样的份量,并无轻重高低之分。他没有受过系统的正规教育,这正好与他的性格相吻合。这样,他便少了些清规戒律,少了些拘谨。他可以随性情而行。他自由而大胆地进行着他的艺术探索。他看重的是如何最充分、最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感觉,情绪,感情,思想等。也就是说,重要的过程,而非硬贴上的一张皮。毫不奇怪,他会对不同的艺术形态表现出青睐:水墨、水彩、油画、雕塑、木刻、版画:诗歌、散文、杂文、小说。他涉及猎如此多的艺术样式,并且有过精彩的亮相。
在我看来,很少有人像他那样,有着难以捉摸的艺术潜力和变数。你不清楚,他不会预料,他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艺术面貌展示在你面前。
    文革刚刚结束,当“黑画”风波刚刚平息,人们还在对他的“猫头鹰议论纷纷时,谁料想他以别开生面的荷花和鹤,把一个水彩与水墨结合得相得益彰的新风格,呈现在他的展鉴会上。
    绘画上的视觉强烈冲击还在让人回味,他又以诗集《曾经有过那个时候》获得新时期文学的首届诗歌奖,讽刺、鞭挞,把转型时期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批判,表现得强烈而深沉。
    还记得《新观察》上那个嬉笑怒骂、不拘一格的”吴世茫“老头,曾让不少人好奇,琢磨此公何许人也,居然能够如此敏锐,尖刻、幽默,就在此时,《永玉三记》的问世好似天外来客,使不少我这种年纪的人,初次领略了画与文机智与深刻有机结合的美妙之处。而他的同龄人同样也感到惊奇,因为他最早的那些思考片断,恰恰写在全民族的沉默与磨难之时,并且与此同时,他还写出了那首真挚感人的长诗《老婆啊你不要哭》。画也好,诗也好,呈现的不只是难以熄灭的艺术才华,更是艰难年代的一种人生勇气,一种不愿思想和感觉被阉割,不愿从此落寞的命运抗争。
    1988年他欣然同意交给我《水浒人物》漫画在报纸上开设专栏,《永玉三记》的风格在这里得到新的发展。1996年,在阔别数年之后我们在香港重逢,我惊奇地发现,他在香港寓所的客厅里,摆放着他自己新近创作的大小不一的雕塑,造型独特,寓意深刻,达到很高的艺术境界,而我的印象中,他过去似乎并未涉猎这一形式。
    把惊奇不断放在你的面前,这便是艺术黄永玉的与众不同。
    “万物皆备于我“,他有这种豪气。
    一个人有天分这是他的运气,而天分与勤奋,与机遇一量走到一起,就会是美妙结合。到了这种境地,还有什么话好说呢?
    像他这样有天分,真正有资格称得上艺术家的人实在不多。不错,和许多真正的艺术家一样,他也是在全身心沉浸于艺术的时候,在排除艺术之外的种种干扰的时候,才最有创造性,才最容易找到艺术感觉,他的成功即在此,他的价值,也只有在艺术中才最为充分地体现出来,这样的人,自信而自傲。也许有遗憾,有痛惜,但却不会是为自己,而只能是为他所经历过的时代。
    喜欢他也罢,不喜欢他也罢,或者甚至恨他,骂他也罢,他都不会在乎。了自信谁也无法否认他具有杰出才华这一真实。
能够如此傲立天地间,足矣!

(3)这世上能让黄永玉悦服的人实在没有几个。但数不多的几个人中,沈从文无疑排在首位。多年来与他聊天,我听到他提得最多,而且提到时语气最为恭敬的只有他的表叔沈从文。
    其实我认识黄永玉还沈从文有关。八十年代中期,我认识了沈从文,并在他那里第一次看到黄永玉写他的那篇长文《太阳下的风景》。看得出来,沈从文很欣赏黄永玉。我和笔记上有一段他的谈话记录,上面就记着这样一句他不止一次说过的话:”黄永玉这个人很聪明,画画写文章靠的是自学,他的风格很独特,变化也多”,当时,我主要研究现代文学,对沈从文、萧乾有很大兴趣。这样,我也就从沈从文那里要到了黄永玉的地址。
    不少人写过沈从文,但写得最好的我觉得是黄永玉。我颇为喜欢《太阳下的风景》(还有后来的《这一些忧郁的碎片》)。当时,乃至现在,当想到来自湘西的这两个人物时,黄永玉文章中的最后一段话,总是让人产生丰富的想象,有着特别的举。
    “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下不知由于什么原因,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幻想。从历史角度看来,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,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,顺着小河,穿过洞庭去,‘翻阅另一本大书’的”
    的确,他们两个人有那么多的相似。
    他们都对漂泊情有独钟,沈从文随着军营在湘西山水里浸染个透,然后独自一人告别家乡,前往北京。黄永玉也早早离开父母,到江西,福建一带流浪。在漂泊中执著寻找到打开艺术殿堂大门的钥匙。
    漂泊,在五四时代形成而蔚然成风,和沈从文、黄永玉曾有过密切关系的萧乾,1929年在漂泊汕头时,便在笔记本上写过这么一段盛赞漂泊的话:“近代中国青年,一川很好的现象,就是以漂泊为快乐。把一向”父母在不远游,游必有方“的观念,已经扫除。在作品里,常见到什么《流浪》呵,《漂泊记》呵,这是可乐观的现象,惟愿有正大的趋势!”这正是漂泊青年的浪漫之处!对沈从文,黄永量度这样一些人来说,尽管有漂泊的艰辛,尽管有乡愁,但在创业时期,这些都早已抛至脑后,他们拥抱的是自由,是浪漫/。他们似乎都认定自己的文化使命,都本能地感到自己终究会有一天挺立在十十世纪中国的文化舞台上。
    写到这里,我突然意识到,黄永玉为什么会以充满诗意、浪漫的语言,把沈从文的人生写得那么丰富多彩,把沈从文的形象勾画得那么感人,想必他在沈从文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换一句话来说,他写沈从文,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写自己,命运的联想常常会是一个人记忆中最温馨,最令人陶醉的内容。
    两人也许还有不同,沈从文在到在北京之后,就基本上确定了未来的生活道路,并且在几年之后,以自己在才华引起了徐志摩,胡适的青睐,从而,一个湘西“乡下人”,在以留学欧美知识分子为主体的“京派文人”中占据了重要的一席之地,黄永玉则不同。由于时代,年龄,机遇和性格的差异,他还不像沈从文那样,开始就有一种既定目标。他比沈从文的漂泊更为频繁,眼中的世界也更为广泛。在十多年时间里,江西,福建,上海,香港,台湾.....他差不多一直在漂泊中,很难在一个地方停留下多少日子。漂泊中,不同文学样式,艺术样式,都曾吸引过他,有的也就成了他谋生的手段,正是在一次次滚爬摔打之后,他变得更加成熟起来。在性情上,在适应能力上,他也许比沈从文更适合于漂泊。
    难以想象,没有年轻时代的漂泊,会有后来的黄永玉。
    漂泊让他把这个世界看个透,把世态炎凉看个透,漂泊也让他看到了处世的种种方式,技巧,把他磨练得更加适应于一个复杂的社会。在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纪在错综复杂的人际面前,他显然要比沈从文更为沉着老练,更为应付自如,同时另有种“野气。”
   “他不像我,我永远学不像他,我有时用很大的感情去咒骂、去育恨一些混蛋。他是非分明,有泾渭,但更多的是容忍和原谅。所以他能写那么多小说。我不行,忿怒起来,连稿纸也撕了,扔在地上践踏也不解气,”他这样把自己和沈从文进行比较。
    这便是有人爱、有人气、有人恨的黄永玉。

(4)我常常感到奇怪,为何凤凰这样一个小小山,居然能在二十世纪产生沈从文,黄永玉这样到叔侄,两代艺术家?他们以各自的创造,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发出自己的美妙的声音。同样奇怪的是,那片被沈从文称作古怪地方的地方,在出其不意地嘹亮高歌之后,为何又忽然转为沉寂?
    从十多年前刚刚认识黄永玉那时起,我就强烈地感受到他对故乡的那种浓厚情感。当时他告诉我,他几乎每年都要回一次湘西。“我们家乡太好了!实在太好了!”他爱用这样的强调语气夸耀家乡。他说,故乡的山水,能够勾引他的回忆,能够让他时时产生创作的冲动。
    二年前那次与他一起到凤凰的旅行,我亲身感受到他与故乡的亲情。那次的旅行路线是从长沙到常德、张家界、吉首、凤凰。每一站都与他有着密切关联,每到一地他都有一肚子的故事。故事大都与沈从文、与他自己有关。
    走在常德,路过一座桥,黄永玉指着桥下一条狭窄的沿江街道说,媾即是常德河街,有足足十里长。过去沈从文的笔下,我曾读到过这条街,各行各业,应有尽有,经商与卖身共存,文明与野蛮相处,黄永玉遥指码头,说他当年漂泊去,例是在那里上的船,他说到父母如何在这里任教,而丁玲的名字还是他母亲起的。门开发,。他很自豪,他的名字与张家界紧密相连。八十年代,便是他陪着最后一次返回湘西的沈从文来到这里。于是人们看到,在通往风景区的要道上,一块石碑上镌刻着沈从文的题词——“张家界”。
    途经吉首,他说一定要到吉首酒厂(现在叫湘泉集团)逗留一下。我看到,在当时还显得简陋的厂部陈列室里,张挂得最多的是他的画与字。他兴致勃勃带我们走进车间参观,带我们看堆积如山的酒瓶。说到他为“酒鬼”“湘泉”两种酒设计酒瓶的过程,他眉飞色舞,说到当年他如何资助酒厂进京推销,如何利用他的关系打开市场,他同样津津乐道。这时,仿佛他已不是纯粹的艺术家,而是精明的企业家。看得出来,为了故乡,他乐于做一切事情。
    一路上,不断地能感受到他对故乡诉热爱和故乡人对他的尊敬。
凤凰更是留下他早年生活的痕迹。
    走在凤凰,听他讲述自己童年的经历,我对这个小城,对他的艺术与故乡的关系,似乎有了较为深切的感受和理解。
    黄永玉说他的家乡人有特殊的幽默和风趣,他的作品中的这些特色,往往得益于这种熏陶。他引以自豪的还有满城的妙趣横生,嬉笑怒骂的对联。“你看凤凰人多有创造性!”每看到一副佳对,他就这样感慨。
    他说他小时候喜欢在青石板小巷里闲逛。最爱去的是边街,那里是各式各样的民间艺人的天地。在黄永玉的印象中,有一家姓侯的风筝画得最漂亮,是宋代画的源流。他常常站在门前,一看就是半天。雕菩萨的铺子,也是他常去的地方。即使坐在教室时奉承的心仍在铺子里,他想象着不同木雕的模样,这些,充实着他幼小的心灵。
    少数民族的庆典,对于黄永玉这种年纪的孩子,恐怕是最快乐的日子,正是在街巷里,他看到了至今认为在别处从未看到过的如此完整的民间文化。大傀儡戏,划龙船,重阳登,元宵舞狮,清明挂坟,红白喜事,放风筝,他庆幸自己生长在这样一个文化环境中。
    去过凤凰,读过沈从文所有的湘西作品,看过黄永玉画的故乡记忆,便会明白从那里瞳出来的人,为何会如此固执地偏爱故乡。对于他们,故乡不只是记忆,不只是人到他乡之后的对往事的留恋,而是一种艺术上的必不可少的想象,一川不断地能够提供创造力的源泉。
    真正的艺术家莫不如此。
    无法排遣的故乡情结。这两年,最让黄永玉投入的是创作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《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》。他有一个野心,借写自己的一生,把这个时代的各个侧面勾画出来。目前已经完成的部分,虽然刚写到四岁,却已有二十万字。他在发挥自己讲故事的才能,把故乡民俗,童年影子,生动展现在这部作品中,仍是他的习惯,没有完整构思,没有既定格局,随记忆而行,问他:要写多长?回答说:我也不知道。
一次漫长的晚年漫步。
    其实,在熟悉他的生活之后,我便又能感觉到,所谓故乡情结,有时候在更大程度上恐怕是一种心灵的自我调节、自我安慰。人在变,时代在变,故乡的一切当然也相应会有所改变。甚至有时会变得让他自己也认不出来。山水人性,远不会像记忆中那么单纯,那么美好。有时种种不快,会困扰他,令他痛心、伤感。
    曾经发生和正发生的一切,是否让他记忆中故乡的诗意渐渐淡去呢?我宁愿相信,不管现实中故乡的人与事带给他多少烦恼,也不管这些是否有可能打碎留在心中的美好印象,他都不可能从艺术和角度改变对故乡已形成的完美形象。他仍将一直走下去,因为,只有故乡的回忆,才是他永不枯竭的艺术源泉。
    他故乡家中的木板墙上,有一片他四岁时留下的淡淡墨迹。几笔简单的脸谱图案,上面还歪歪斜斜有几个字:“我们在家里,大家有事做。”
   “那时,我可以命令弟弟了,我大声一叫:拿笔来!“黄永玉说。
已经七十四岁的黄永玉,不会忘记故乡遥远的那个场景,他还在不停地呼喊自己:拿笔来!
    故乡的真正意义即在此。

(5)如果有人想给黄永玉写传,他一定是在选择挑战。
    他这样的人当然对传记作者来说有很大的诱惑。他的经历,他的成就,他在十十世纪中国文化领域所表现出来的独特性,都有值得描述。值得挖掘的价值。
    然而,你所面对的却又是生活中难以把握,难以描述的性格。
    生活中的人,与艺术中的人常常相通又相异。
    他有激情。激情使他的作品刚劲而豪迈,气势非凡;激情使他疾恶如仇,爱憎分明;激情让他不断产生新的灵感,更愿意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。然而,激情也会是把双刃剑。如果放纵,不也是会让人像一匹飞奔的野马,在漫无边际的荒原上跑向不知晓的志在?一个自信,自傲的人,一旦拥有无法驾驭的激情,那么,智慧,才能华,是否就能让人永远处在最佳状态,使之结出最为灿烂的花朵?
    亲人和朋友们都深知他执拗,强烈的个性。他有自己的判别是非的标准,有自己交友处世的原则和方式。如他自己所承认的,他学不会沈从文那种宽容和大度,他也不会根据他人的好恶来做出判断和决策,看得出来,他还倾向于做一个性情中人。在更多的时候,他宁愿受到情绪的驱动,按照自己做人的原则和好恶标准来做出待人亲疏的选择。
    有时我就想,像黄永玉这样个性鲜明的艺术家,假如真的失去了激情,真的变变得谦和而无自傲,真的不再执拗和固执,真的不再冲动,那么他的个性又如何体现?他还能以他的方式,为这个世界提供一个独一无二的范本吗?个性的利弊与优劣,谁又能说个明白?
    任何事物都无法假定,都只能基于业已发生的一切来评说,来描述。别人无法改变他,他自己也可能无法改变他自己。他只能是他自己。

(6)“我请你给我的这个画集写个序,好不好?”他对我说。
     “我怎么够资格?”我让他最雪找更合适的人。
     “就请你写。爱怎么写就怎么写。”他又说。
     “随便写?”我笑。
     “随你的便。”他也笑。
      就这样,一篇印象记也就成了画集的序。